读《欧·亨利短篇小说选》有感

——常春安在，心性未泯

初次接触到欧·亨利的作品是上学期的一篇小说阅读练习，即是最令我为之动容的《最后一片叶子》。至今那倔强的最后一抹绿影，激起心头无法晕散的涟漪，仍安在。

常春凋零，顾影相生。苏和琼西是两位偶然相识的年轻女画家，意趣相投，合租顶层以作画室。未料肺炎肆虐，在迂回蜷缩的小巷徘徊不息，纵行夺命，也在琼西的身上降下灾厄。出租房窗外，对面斑驳墙面上，常春藤垂首，亦垂怜。琼西用微弱的呻吟倒数叶片数，亦在为自己的生命倒计时。她了无牵挂，心神黯淡，顾影怜惜之余，唯盼最后一片常春藤叶凋零之时，即是命魂西归之日。

常春摇曳，冷暖相拥。邻居贝尔曼先生一直宣扬他有朝一日终会画一幅惊世骇俗的佳作出来，然而置好的白画布蒙尘二十五年。得知琼西几近绝望，并未多言。一夜暴雨摧残，于飘摇风雨中屹立不倒的最后一片常春藤叶成为了琼西生活下去的动力，况境愈佳。但欧·亨利的结尾从不允许读者预知，贝尔曼先生两天后因肺炎去世，事实如何呢？彼晚，一人，一盏提灯，一把刷子，一个混有黄绿颜料的调色盘，二十五年的夙愿终了。文末这样写道：“你想过没有，为什么那片叶子在风中一动也不动？那是贝尔曼先生的佳作——在最后那片常春藤叶子吹落以后的那个晚上，他跑去画上的！”

欧·亨利式的结尾，被誉为“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也是我最初接触这篇阅读的分析题。作者对贝尔曼先生不拘礼节而体贴入微、口是心非而无闻守候的形象塑造极为成功。对于结局，意料之外的是琼西依靠常春藤叶之无恙而延续生命，与此事看似毫无关联的贝尔曼先生不幸染上肺炎去世，最后知悉是他用生命完成了不朽画作，挽救了绝望的灵魂，驱散了深渊的阴霾。可他是不幸的吗？他兑现诺言，完成了毕生佳作；他予人希冀，重拾少女的信念；他目标笃定，“情愿为楼上画室里的两个年轻女画家做牛做马，保护她们的安全”。他荣幸之至，不负此生。

始料未及之余，于情于理，却合情合理。

他携来了常春藤的永不泯灭，带走了失路人的痛苦徘徊。常春藤作为全文线索，也映照了他洒脱姿态，正应了蒲松龄那句“有花有酒春常在，无灯无烛夜自明”。贝尔曼先生生前是个乐天安命的酒鬼，得知琼西丧失希望后，“布满血丝的眼睛不停地流着痛苦的眼泪，大声地对这种荒谬的想法冷嘲热讽”。他的心中自有常春藤攀援盘桓，四季不衰。君逝矣，常春安在；君心暖，阳春三月。琼西“临终前”是个在漫漫长夜中觅不到微光的可怜人，看到傲然凌风的常春藤叶后，慨叹“不想活下去是有罪的”。她的前路本应混沌颓残，暗无天日。君未至，长路永夜；君所向，碧穹晴空。无灯无烛，心却了然。

常春安在，心性未泯。贝尔曼先生的佳作，不仅是创作意义上的成功，更有艺术对象的贴切。常春藤蔓，一心向上，虬枝醉卧，凌霄相向。青涩的年华，应有阳春的气息，他愿琼西未来更能饱含生活的热情，与阳光和美好世界的每一隅相拥。豁达的心性能克服疾病缠身，避退颓败，超越局限的画布，穿过常春藤叶的繁密，直抵心之所向。如此，泯于众生又何妨？

苦短，奈何命也短；失意，所幸未失心。每一株翘首的常春藤下，都有伤口待抚平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