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识乾坤大，犹怜草木青

读汪曾祺《人间草木》有感

何谓“人间”？“人间”即人世烟火，平凡生活。人间烟火中的人们，大多一心向往“乾坤之大”，然而又有几人曾有心俯察青青草木？事实上，观察草木，探寻司空见惯生活中隐藏的细微之美，是行走于天地之间的悠然锦囊。

草木青青，风中轻飏，使人心境悠然而不失积极。人们不时抱怨日复一日单调重复的生活索然无味，时常苦苦追求既定的过高目标而终日碌碌奔忙，求之不得，便心生沮丧。各类颓废消极如“丧文化”“毒鸡汤”等负面情绪和生活状态应运而生。然而麻木的心并不能使人走出消极情绪。心情低落时，低头看看路边：大石下的豆子发了芽，顶起沉重的磐石；被铁蒺藜缚住的柳树仍在忍痛生长，树皮一层层包裹了铁刺。草木都如此坚强，你又怎能言败？抬头，再多看一眼熟悉的窗外：“云从树叶间过去，藤蔓爬上石笋。”看云卷云舒，心情也随之悠然。我想，哪怕举目所见皆为灰暗，一抹绿意也可令你眼前一亮，寻味人间值得。

不由忆起，在那个神州危亡，局势晦暗的时代，圆窗外一枝常春藤，成为心中饱含家国之忧的文人的“绿友”，使他感受到“生的欢喜”——超越任何一种喜悦的，葱茏的希望。确实，每每看见这些顽强地努力着与生活重压勇敢抗争的小植物，我都会不由自主地心生感慨与敬意，获得前进的勇气和动力。也许当我走出很远，偶然间会惊奇地发现，一株曾给予了我一点小鼓励的草木，正在暖风中浅笑。

汪老先生初到上海之时，人生地不熟，整日在城中瞎逛，心中充斥着无聊与苦闷。一次无意间，他发现一只被扔在煤堆里的芋头，没有土壤，更无肥料，仅凭一点点雨水，竟长出了几片碧绿肥厚的大叶子，在微风中高高兴兴地摇曳。这使他在寂寞羁旅中感到不可言状的喜悦和欣慰，获得了一点生活的勇气。这一经历使我颇有共鸣。出门闯荡是不可规避的人生经历，身处陌生环境的我们，本能地会感到忐忑不安，进而潜意识里产生畏惧和抵触心理。很多时候，我们对新环境的接纳，继而悠然自在地适应，是开始于一阙触及心灵的小景。就我个人经验而言，我对中学产生的归属感是由校园中一棵花开极繁盛的紫薇触发。一看见枝头翘起的一团娇娇的红，心中就不由涌起一股莫名的喜悦，感觉浑身充满了活力和干劲。

情绪是人心理感受的外化。究其本源，草木唤起人更深层次的积极心理感受。我们爱的不仅仅是人间草木，是某一瞬间的小欢喜，小感动和小鼓励，更是这些特殊体验带来的情感扩大。而这是独属于个人的特殊心理体验。古诗云：“记得青萝衫，处处怜芳草。”也许对其他人而言，草木之色是没有特殊意义的，但对于观者而言，这是思念之人的裙衫之色。以往情深厚谊，畅叙幽情，而今却天各一方。于是，往后走到天涯海角，看到所有草，所有树叶，都会心生爱怜，都会忆起远行人的种种好，忆起那些“人间值得”的瞬间。“怜芳草”不仅是对一个特殊经验的执着，更是特殊经验被记忆以后，在生命的时间和空间里的扩大意义。由草木触发，在心中悠然的隐秘角落投下欢喜和温暖。

心怀草木温柔，方可悠然畅行乾坤。人世间的小美好，多生于人间草木，驻于令人心生温暖的瞬间，最后归于心理上的积极感受。语已多，情未了，愿识尽乾坤之大，犹怜草木青青。